雨是从后半夜开始下的,顺着朗镇老房子的防盗网往下淌,像串不住的银珠子,砸在楼下的水泥地上,溅起的泥星子粘在墙根的青苔上,洇出深绿的印子。老周坐在阳台的藤椅上时,指缝间正捏着块半旧的上海牌机械表——表盘玻璃裂了道细纹,指针卡在三点零七分,那是三年前老伴林秀走那天,他从急诊室床头柜上捡到的时间。
阳台角落的绿萝蔫了半截,叶子上蒙着层灰。去年这时候,林秀还天天用淘米水浇它,叶片油亮得能照见人影。后来儿子周明说城里的房子带露台,让他搬过去住,老周没应。这房子住了三十年,墙皮都翘了边,门框上还留着周明小时候刻的身高线,最上面那道停在178厘米,是周明上大学那年刻的——这些东西,城里的新房子装不下。
老周把上海牌手表放在膝盖上的绒布垫上,从工具箱里摸出镊子。他修了四十年表,指尖的薄茧早把镊子的弧度磨熟了,可今天捏着镊子去卸表盖时,手却莫名抖了一下。镊子尖碰到表盖的瞬间,表盘里突然闪过一点蓝盈盈的光,像落在水里的星子,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。
他眯起眼,把表凑到台灯下。台灯是林秀选的,暖黄色的光,照得表盘里的齿轮纹路一清二楚。他没看错——表盘内侧的玻璃上,真有个米粒大的蓝点,正随着他的呼吸轻轻闪烁,像在跟他打招呼。
“老糊涂了。”老周笑自己,用衣角擦了擦表盘,蓝点却没消失。他想起上周修的那块民国怀表,当时也在表芯里发现了类似的光点,以为是锈迹,用酒精棉擦了半天没擦掉,最后还是按老办法上了油,怀表倒也走得准了。现在想来,那光点说不定不是锈迹。
雨还在下,敲得防盗网“哒哒”响。老周拆开上海牌手表的后盖,齿轮、发条、游丝整齐地嵌在黄铜底座上,跟他年轻时修过的千百块机械表没两样。可当他用镊子拨动最里面的小齿轮时,那蓝点突然亮了起来,顺着齿轮的齿牙爬动,在表盘上画出一道细细的蓝光,刚好停在三点零七分的位置。
这时候,裤兜里的老怀表突然“咔嗒”响了一声。
老周心里一紧。那怀表是李大头去年临走前送他的,说是民国年间的物件,让他留个念想。李大头走得急,肺癌晚期,确诊到咽气就三个月。最后一次见他时,李大头拉着他的手说:“老周,我这辈子没干过啥大事,就觉得每天能吃口热饭,跟老婆吵两句,就挺好。”当时他没懂,只觉得心里堵得慌,现在想起这话,倒觉得有点不一样的意思。
他掏出怀表,打开表盖——怀表的表盘里,也有个蓝点,正和上海牌手表里的蓝点同步闪烁,像两颗心在跳。